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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K与白兔子

小芦苇的睡前故事集:


我买过一种治疗过敏的小药丸,长得很有诱惑力,是漂亮的亮粉色。

一般来说一天吃两次,一次一颗,睡一觉醒来皮肤过敏的症状便会减轻许多,然而自从我发现服用它后睡意也会增强,我便偶尔拿来当做安眠药吃。这件事我在学校的匿名板块上写过好多次,每次都会被人训话然后被当做坏榜样,收到五个臭鸡蛋后就被系统判定为恶意发言而删掉。

毕竟超市一卖就一大盒,两百颗起卖,而我真的不想过敏那么多次,也不喜欢浪费。

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开始,关于一堆弗拉明戈小药片。

周五下了场大雨,学校的草地一脚踩下去会出现一个小水洼,没有带伞的人很多,然而大家似乎都对这任性的天气习以为常,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肩头,睫毛湿漉漉的,他们就这样穿梭在校园里。

我的室友上午没课,在我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她突然一跃而起一把推开了窗户,跌回床上后鬼鬼祟祟地扯了扯被子,心虚地望着我。

“我不介意你在宿舍里抽烟,”看着她眼巴巴的可怜样子我简直哭笑不得,把带给她的午饭放在桌子上,“或者……吸大麻。但是把窗户打开好吗?”

艾琳娜是个勇于尝试一切新鲜事物的女生,尤其在致幻药物这一块上。我完全不鼓励这种行为,但是她却乐在其中,并且总能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她不吸毒,那些白色粉末和奇怪的小药丸从来没有出现在房间里过,虽然这么说只会更加诡异,但艾琳娜只喜欢那些自然,或者看似自然的东西。

比如大麻,比如蘑菇,比如我上次见到她时,她几近赤裸神情凝重地蹲在椅子上咀嚼的桂叶。

真是令人,很,烦躁。

尤其是,当我试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普通的处方药时。

“对了你要的东西,”她抛给我一个茶叶包样的纸袋,“止痛,我不确定对胃疼有没有用……我觉得你应该去看医生。”

“我不要,医务室太远了。”

我一边抱怨学校太大,一边扯开纸包,把里面的茶叶袋丢进滚水里,“你确定这不会有问题?”纸包是明黄色的,看起来就像是开架超市里随手可买的普通茶包,而且还是柠檬口味,正面的名字我不认识,直到看见反面深蓝色的小字时我才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在本地货。

“这是什么语?”

“希腊。”

“……这是酸奶吗为什么要买希腊的?”

“不是希腊人喝了会嗨。”

“……什么鬼。”

然后我喝了那个奇怪的茶,脑袋像是变轻了很多。我端着杯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个小时,身体似乎已经没有那么难受。艾琳娜确定我一切正常后就出门去玩了,直到我的午睡时间过后才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我抱着垃圾桶吐得跟什么一样。

然而今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艾琳娜以前经常喝那个茶,直到对她再也不起作用,她说可能是因为我中午吃的水果塔不新鲜,我不确定,也有可能是我吃了两种不能同时食用的东西。

吐完之后我的胃痛好了,也没有立即出现其它的并发症,只是在我第二天起床后发现胸前和脸颊上的皮肤上红了一大片,并且有蔓延的趋势。

哎呦我操真是日了整本物种起源。

“艾琳娜!”我坐在床上尖叫,我的室友睡得迷迷糊糊,顶着一头红色的乱发爬起来,看了我一眼吓得差点滚下去。

“这是你抓的吗?!”

“我有病啊我为什么要抓自己!”

她拉着我不安分的手把我塞回被窝,“你今天别去上课了,留在宿舍,你有过敏药吗?”

“有、有。”

我躺在床上。

艾琳娜在梳洗准备去上课,我躺在床上,听着她来回走动拖鞋趿拉地面的窸窣声,小心翼翼地开门关门时金属切合的那一下咔哒,感受我皮肤下面正在发生的小小变化。

我闭上眼睛都可以想象那一块块皮肤表面逐渐泛红接着鼓起一个个小水泡的样子。

其实很疼,又疼又痒,但不能抓。

此时我的倾诉欲望真是格外强烈。我想写下来,虽然我知道没人看得到,但是我要记录一下这件在我生命中难得发生的操蛋事情。手机亮起的屏幕使我感觉好了一些,我在学校匿名版块的上一条记录是我的生理痛。

这是一个很酷的社区。它不允许注册,只能发很短的状态,像是一个匿名的推特,但是只有这个学校的人才看得见。

艾琳娜不用这个,她坚信我们的IP地址随时都处在被监控之中,并且发言时要求当做凭证的手机号使隐私的保密性大大降低。

全面的电子化促进个人隐私的毁灭。

然而我不信她的说法。我不觉得会有人这么肮脏无趣,监控我的一切就为了看我抱怨生理痛。或许是处在上课时间的原因,刷出来的状态很少很少,降低的注意力让我更加意识到身体上的折磨。我咬咬牙,从抽屉里抓出一小把纸包,撕开后把里面的粉色小药丸全部倒在手上,和着冰水一口气吞下。

一觉从上午九点睡到下午七点半。

确切来说我是被尿意憋醒的。睁开眼的一瞬我看见天花板上浑浊的光线,我想起小时候常去的室内泳池,每到傍晚四周白色墙面上水波折射出的日光便变得格外晦涩暧昧。我跌跌撞撞迷迷糊糊地走去卫生间,身上套了一件灰色的棉线背心,没穿胸罩,下身是米老鼠图案的毛绒短裤,裤带松开了。

正好在生理期,卫生巾用完了,我发短信给艾琳娜问她有没有多的。她几乎是秒回,说不清楚,但是肯定有卫生棉,在抽屉里,可以用那个。

我不会用卫生棉。

从房间到洗手间的这段路在我头昏脑涨时变得漫长。我像是走在水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了,我大概可以理解艾琳娜每次嗨完后的心情,她说那个爽过高潮,我不知道,我两个都没试过。

我一边想着高潮一边推开洗手间的门,路过镜子时我瞥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深棕色的头发乱成一团,裸露的肩膀上有一块撞出的淤青,人字拖穿反了。

换句话说,见到白兔子时,我看起来就是这样。

她穿着白色的卫衣和紧身裤,正在洗手台边洗手,拧上水龙头的一刻转身过来正好看见我。

而我差点撞上她,因为我在低着头按手机,忙着在匿名版块里开关于“我不会用卫生棉”的玩笑。

“……嗨。”

“……”

我直接越过她进了厕所隔间。

她是住我们这层楼的吗?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关上门后我整个人的模式立刻切换成想死状态,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马桶里冲走。

我不知道一般人在一个尴尬的打招呼场面能够注意到多少事情。

白兔子是金色头发。白兔子的卫衣看起来很酷。白兔子是娃娃脸。白兔子的眼睛是棕绿色的。白兔子有兔牙。白兔子走路有点蹦蹦跳跳。

回到房间后我点开匿名板块。

--我在宿舍里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生

半分钟后有人回复了我。

--去约她

我皱眉,不清楚内心的摇摆不定到底是为她着想还是不愿出洋相。

--万一她是直的呢?

这次我只等了五秒。

--你在女校,你起码有50%的机会

……好吧。

因为吃了太多过敏药,接下来的几天我状态都不是很好。艾琳娜强迫我喝很多很多的水,我没有拒绝,我接过杯子,问她:“我们这层楼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女生吗?”

“金发?”她正在卷烟,“没有吧?这层楼人很少诶。”

“好吧。”

白兔子就像是消失了一样。

学校的课程很多,我不可能每一节课都去上一次,食堂也互相隔得很远,每天都只能凭着课表选择食堂。

我在那个匿名板块里发了好多次的状态,就跟以前一样,然而有一条居然被顶上了热门。

--我喜欢上了一个金色头发,棕绿色眼睛的娃娃脸女生。

最后我收到了一堆姓名缩写字母加毕业年份的回复,大家似乎都对此很兴奋,看热闹不嫌事大。当然也受到了不少指责,甚至还有好几条针对这条状态的发言出现在匿名板块里,说是这样做违反了社区里“不攻击明确目标”的条例。

……一百多条回复诶,我怎么知道这算不算明确。

事情的转机是我在一个月后的社团招新上见到她。

她比我高一年级,那天穿着奶白色的毛衣,背着棕色小书包,好看的波浪卷金发扎成了马尾辫。

我走过去,她好像认出了我,我不能肯定,我说,你好啊。

她说你好,你叫什么?

白兔子是个很有意思的女生。她吃果酱面包时从不抹花生酱,小说和改编的电影只看一个,巧克力必须要含百分之七十八的可可,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她不抽烟,在学校里走时总是戴口罩,冬天说是预防感冒,春天说是花粉过敏,但这两个都是骗人的。她的专业是南美文学,她和艾琳娜上过同一节课,她可以通过艾琳娜毛衣的味道辨认出她抽了什么东西。

我从没看过白兔子用手机APP,她甚至不用智能手机。

“我不会用。”她说,“我不太习惯,而且我总觉得这些东西不太安全。”

“哇,你跟艾琳娜的看法一样。你有没有推特?或者Instagram,脸书什么的?”

“没有……我连购物清单和日程表都是手写。”她吐吐舌头,说这话时她正从广告彩页上剪下喜欢的衣服搭配,做成一本合集。

对,纸和笔无法被侵入,可是它们会被人捡到。她丢东西总是很随意,单张的草稿纸从不撕碎,并且真的会丢进回收箱里,连被弄脏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总会凑巧地出现在她也出席的交流会上,或者正好买了她喜欢吃的巧克力。

我知道她住在我们楼上那层,总是去洗手间的第三间,她说一旦恋爱后大家就会开始关心内裤的颜色和款式,但其实没有什么用,上床都会关灯的。

我看着她后腰上露出来的内裤边点了点头。

她是打算修双学位,但是我并不清楚她的另一个专业是什么。白兔子一直说还没有决定,她的朋友有些说是哲学,有些说是比较政治,有些说是生命科学。

我趴在床上,在版块里发言,

--怎么样告白?即使被拒绝后也想当朋友

两秒后有人回复,

--上吧不试试的话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

--不行,她看起来超完美超厉害的,我被拒绝的可能性太高了

同一个人回复我,

--也许并不是你看见的这样呢

我丢了个枕头给艾琳娜,“那个匿名的板块的APP并不能查到IP地址,我觉得是这样。”

“然后呢?”她不解,“你怕被人翻出来?”

“……有一点。”

“别担心啊,”她说,“不过如果有人侵入你的手机账户,或者直接用你的手机查看那个APP,不用什么黑科技就可以知道你是谁了。”

谢谢上帝白兔子的专业是文学。

我按下新发言,

--我的室友真是超可爱

晚上有个派对,我没去,艾琳娜也没有。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奇怪的蘑菇,一整晚都在扒拉窗子说要跳出去,我不得不一直守在她身边,连厕所都没敢去。

她闹完后趴在床上睡着了。其实在睡觉之前有那么一会儿她是清醒的。她看起来没事,我坐在床尾上看书,我不了解那些东西,害怕她万一晚上想要呕吐但是动不了被呛住窒息。

白兔子中途给我发了条短信。

--你在哪?去派对了吗?

--没有

我很快就回复,

--我室友有点不舒服,我在房间里陪她

--好吧

我凭直觉得出她好像不太开心。

发现这点的我,有点开心。

我把艾琳娜的蘑菇都销毁了,她不情不愿地开始试着远离那些奇怪的植物,刚开始的这段日子过得尤其痛苦。她大部分的时间除了去上课以外就是和我呆在一起,虽然我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但是有人监督也许就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白兔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艾琳娜的事情,然而心情好像的确不太好。她开始更主动地约我出去,拒绝,约会,拒绝,约会,拒绝,在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某一天,大量的作业和课题突然如同雪球般滚了下来。艾琳娜逐渐好转,我开始重新思考我对于白兔子的喜欢,而她变得很焦躁,十分,十分地焦躁。

有时候我会心想,她是不是知道了我喜欢她这件事,但立刻下一秒又觉得这不可能,毕竟连艾琳娜都不晓得。白兔子有时会在夜里的两三点给我发短信,接着开始打电话,我觉得这好像有点可怕,我在匿名板块上说了这件事,有些人很热心很认真地给我提供建议,但在半分钟后那条发言却因为收到了过多的臭鸡蛋而被系统自动删除。

……算了我也不稀罕让大家在这种事情上点赞。

白兔子会出现在我的教室外面,明明两栋教学楼相隔甚远。我们一起吃午饭和晚饭,因为我不喜欢早起吃早餐。我一直处于一个困惑的状态,我是不是应该跟她说清楚比较好?然而我并没有这个机会。

于某天开始,她开始亲吻我。

而我并不讨厌。

大概也就是从那天,我不再去偷偷地翻她的笔记本和丢掉的打印纸。是不是当你不爱一个人之后,就会对她失去一切兴趣?这不完全正确,惧怕或许更有力量。我仿佛看见我的白兔子长出了獠牙。

我从未想过,如果白兔子知道我偷看她的隐私会有什么想法,或者什么举动,但是我现在应该正在体会这种可怕的感觉。

不不不,我曾是一个非常专业的跟踪狂。而那只,只会读书,连智能手机都没有的兔子,又能干出什么事情呢?

我自嘲地笑笑,在学校匿名板块上隐晦地写下了这句话,它在上面挂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了想,扭头看向艾琳娜的空床,又写下一句,

--好想念我的室友,她这周末回家了

两分钟后,它消失了。

因为太多人按了臭鸡蛋。

我已经不知道应该是害怕还是生气,直到我听见耳畔传来的敲门声。

这栋宿舍的门上没有猫眼,真是个诡异的设计,女生宿舍的房间门上居然没有猫眼。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白兔子甜美的微笑。

“嗨。”

“呃,”我看着她,“我们出去说吧,我室友在睡觉。”

“艾琳娜吗?”她望着我,笑容不动一丝一毫,“她不在不是吗?她这周末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那双灰绿色眼睛很漂亮,像是发光的宝石,此时我却尽力避开它们。白兔子这天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外面裹着深棕色大毛衣,脚上一双绒皮靴子。她伸出手,五指上抹了透明或者豆沙色的指甲油,那只白皙的手扶上门框,突然开始用力。

她就这样硬生生地挤进了我的房间里,盯着我的同时手向后一伸锁死了门。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会去你们那层楼吗?”她看着我笑,“明明认识你那么久,却这么晚才跟你打招呼。”

“对了,我可以教你用卫生棉哦。”

我从没发现她的力气居然这么大。

就在那天,我知道了她的另一门专业是计算机科学。

去你妈的兔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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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cit养了一盆仙人球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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